清廉就能拯救一個帝國，那就不會有王朝更迭了，朱元璋豈不是要一輩子當乞丐？道德是衡量官員的標準之一，而不是全部，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指標。

“窮則獨善其身，達則兼濟天下。”孟子這句話表達了兩個意境：當一個人處于困頓的時候，那就修心養性，當有機會表現的時候，那就得考慮如何惠澤天下。

也就是說，道德修養是作為社會個體的基本要求，而兼濟天下才是社會擔當。如果一個人不能施展才華時，不考慮修身，或者身處高位，卻不去做廣濟天下的事，都是不合格的。

把這句話用在海瑞和張居正身上，孰優孰劣，一眼分明。

海瑞的道德彰顯，但社會價值有限

海瑞在歷史上神一樣的存在，幾千年歷史，大概只有西漢汲黯與他類似。不過汲黯雖“杠”，也沒海瑞那么執拗，也遠不如海瑞水火兩重天的社會評價。

1.海瑞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

海瑞的為人，用一個詞就可以形容——純粹！他的思維方式，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童，永遠停在一個純潔的世界。

一個人成熟的標志，就是學會與世界妥協，主動取悅于環境。于是，原先堅守的君子之道，人生理想，個人修為，都不同程度地打了折扣，甚至“變節”。

海瑞不是，他從來無視現實，完全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，把個人道德修養發揮到極致。在獲得身邊的百姓、同僚贊許后，愈發強化了這種偏執。所以，他堅定地認為，自己才是儒家最英勇的衛道士。

尤其是抬棺進諫后，海瑞更是無所顧忌，自覺不自覺地把自己塑造成了，獨立于官場體系的道德之神。

有人說，海瑞這種性格的形成，跟他的母親有關，也許吧。

2.海瑞到底是不是一個好官員

在民間傳說中，海瑞無疑是一個清官、好官，簡直就是最高典范。可是冷靜下來思考，覺得有失偏頗，官員的好壞，評判指標絕不能光看道德，歷史上好心辦壞事的例子比比皆是。

①海瑞清廉為民的基本立場值得贊許

海瑞一生清貧，本能地對底層百姓有一種悲憫之心。因此，他始終與貪官豪強為敵，與違法亂紀斗爭，總是試圖減輕百姓的負擔。

為此他居然上演了對嘉靖帝的“抬棺進諫”，直接指責皇帝荒疏國政，寵幸神仙方術，靡費民資國帑。他又對萬歷帝“尸諫”，提出恢復太祖的“剝皮實草”，官員貪污八十萬貫處以絞刑，以酷刑遏制貪腐。

在他任應天巡撫期間，他積極推進“一條鞭法”，打擊豪強，連恩人徐玠都不放過。這種為民請命的精神，放在什么時候都是最寶貴的財富。

②海瑞以道德代替法律的做法很荒唐

可是海瑞在很多事情的具體做法，又顯得很荒唐，在號稱剛正執法的同時，又屢屢違背法律準則，以道德判斷行使權力。史載，海瑞斷案有“四寧愿”：

“與其冤屈兄長，寧愿冤屈弟弟；與其冤屈叔伯，寧愿冤屈侄子；與其冤屈貧民，寧愿冤屈富民；與其冤屈愚直，寧愿冤屈刁頑。”

大堂之上，海瑞只要一看被告和原告雙方的身份，根本不需要看訴狀，他就已經在心里做好了判詞：哥哥與弟弟打官司，贏的一定是哥哥；叔伯與侄子打官司，侄子必輸；貧民與富民打官司，富民倒霉；憨直的與刁頑的打官司，刁頑的不用開口就輸了。

看起來很符合大陸的道德準則，可是如果是這樣，還要法律干什么？所以，這個“海青天”，自己的兜很“清”，做事一點也“不清”！他完全是濫用權力，以不公平的方式，制造他個人心目中的公平。

假如把這個模式帶進全國治理，天下豈不大亂？

③道德局限阻礙了海瑞的價值發揮

由此可見，海瑞不是一個理智的人，更不是一個理智的官，他始終生活在道德至上的精神世界，缺乏對社會現實理性的思考力，和恰當的應對之策。

打個不恰當的比方，一個孩子跟父母提出無理要求，被拒絕后，他不認為自己的要求有問題，反而會采取極端的做法，妄圖通過哭鬧換取自己的訴求。

海瑞其實就是長不大的孩子，孩子無理要求是認知的局限，海瑞則是拒絕“長大”，這個結果導致他不能站在更高的層次，去思考作為官員，該如何發揮更大的價值為民服務。結果，他把自己塑造成了精神偉人，在實際社會價值上，被禁錮在低層次。

3.如何評價海瑞的社會價值

在古代，官員遭受彈劾是一件大事，宋朝甚至有潛規則，宰相受到彈劾，無論是否屬實都要辭職。明朝雖然官員們“皮厚”，但是彈劾也不是隨便用的，而海瑞一生至少遭受三次彈劾。

拋開政治斗爭，刻意打擊政敵的因素，也不能說所有針對海瑞的彈劾，都無中生有。比如舒化指責海瑞“迂腐滯緩，不通曉施政要領”；比如梅鹍祚彈劾海瑞言過其實，妄圖恢復酷刑等。

張居正在別人的舉薦下，也有過啟用海瑞的心思，可是最終放棄。有人說張居正貪腐，害怕海瑞，有這個因素，絕不是主因。像海瑞這種人，道德無可指摘，可是要說解決問題的能力，未見得多強，張居正需要的是能幫他推行改革的人，而不是供人瞻仰的雕塑。

張居正瑕不掩瑜，造就大明中興

張居正歷史形象大體上是正面的，也有人指責他的陰謀和貪腐。

1.張居正的兩副面孔

①張居正的君子之風

張居正一生處于利益風暴中心，這類人基本擺脫不了構陷的惡名。可是張居正竟然能做到，連嚴嵩都稱他為“小友”，高拱即便在最恨他的時候，也可以與他交心對飲。曾經因他被打殘廢的鄒元標，在張居正死后，拖著殘腿為張居正的不公待遇，四處奔走呼號。

處于你死我活的狀態的敵對勢力，都能有這種胸懷彼此對待，可見張居正的風范足以感染眾生。萬歷新政改革力度之大，歷史少有，皇權的支持固然重要，倘若沒有廣博的胸懷，爭取同僚的支持，寸步難行。

②張居正的“小人嘴臉”

后人指責張居正貪腐、奢侈、戀權、陰陽臉。實話實說，這些指責還真沒法完全洗脫。他與馮保勾結，以陰謀干掉了“好友”高拱；霸著首輔之位，違背孝道不守制；坐三十二抬大轎，美女侍從，一路招搖回鄉等等。

可是，如果我們換個角度看，也許結論不一樣。比如張居正與高拱的首輔之爭，以高拱的極端，沒有張居正他就能保得住首輔位置嗎？在外朝都快成光桿司令了，還得罪皇帝、太后和內相！張居正手段不光明，高拱干倒徐玠就那么陽光嗎？在政治面前，道德很脆弱，最好別提。

換個人誰坐三十二抬大轎都是找死，對張居正來說不算事，冠冕堂皇地說，人家是工作需要。不能在馬背上看公文吧？不能在顛簸的小轎里批奏折吧？也不能讓他自己端茶倒水吧？翻翻史書，其實張居正的奢華還是很有限度的，不值一提。

至于貪污，張居正死后抄家，就抄出十幾萬兩銀子和銀器、幾千兩黃金，與萬歷皇帝心目中的二百萬兩差距太大。所以，硬逼著張敬修（張居正長子）承認，還有三十萬兩既存在別人家了，結果張敬修自殺抗拒！

從抄家所得看，張家的財產顯然有“來路不明”的嫌疑，但是跟真正的巨貪，差距太大。所以，給張居正扣上“半生貪腐”太過分了，作為首輔，大手筆的禮金往來少不了，可是他絕對算不上“巨貪”，連“貪”都有點勉強。

2.張居正的為官之道

既然孟子都說了，達者兼濟天下，評價張居正，最重要的還得看他的為官之道。

①超拔的大格局

張居正的貢獻絕非偶然，能把天時、地利、人和集于一身，其實背后就是大格局起了決定性作用。張居正的大格局是什么——富國！國家富裕了才是硬道理，其它都不重要。

大明的沒落就在于國窮民弱，為了根治它，就得打倒政敵，抓牢權力。為了推行改革，就得團結可用之人，不怕得罪人，甚至不惜個人聲譽。

一個人一輩能做多大事，能不能做大事，就取決于格局，格局不高的人，根本辨識不清未來，也無法做出正確取舍。張居正知道，他的改革會再造富強的大明，受惠的是國家和百姓，所以為了它，什么犧牲都值得。

②輕德重效

張居正有一個理論：寧用循吏不用廉吏。用曹操的話來說就是，只要有才，道德缺損也能用。相反，空講道德的人，就讓他回家“獨善其身”去吧，比如海瑞，這大概就是張居正不愿意用海瑞的根子。

張居正不光自己受賄，還行賄，比如馮保就沒少得張居正的好處。可是張居正很清楚，這是結交馮保的手段之一，離開馮保，改革寸步難行。當然，張居正也不是開銀行的，他也需要進項，受賄也是必然。

這些瑕疵，相對于張居正這塊美玉來說，實在不算什么，迫不得已的手段而已，目的也不是自己享受，有什么好指責的？

③衛道獻身

海瑞是讀書人，愛惜羽毛，張居正也不是黑烏鴉啊，他難道不知道一身白羽毛光榮？這何嘗不是一種衛道獻身的精神！

比如奪情事件，張居正即便再貪戀權力，他也不會不懂輿論的壓力，尤其是午門外已經被打得血肉橫飛，他承擔著多大的壓力。可是改革自此，國家離不開他，他可以愛惜羽毛一走了之，改革毀了，絲毫傷不到張居正個人生活，相反更逍遙自在。丁憂結束，還可以回來繼續當首輔。

所以，我們不能光看到愛惜羽毛的人高尚，更要看到為了大義，敢于弄臟羽毛的偉岸！

3.張居正的價值所在

崇禎帝曾經感慨說：“得庸相百，不若得救時之相一也。”他的話高度概括了張居正對大明王朝的歷史價值：他拯救了頻臨破產的帝國！

由此，張居正也被譽為，大陸歷史帝制歷史上，最偉大的改革家，沒有之一！與封建時代的商鞅，堪稱改革雙壁。

史學家黃仁宇在他的《萬歷十五年》中，意味深長地說：“世間已無張居正！”所以，張居正對社會的貢獻，遠非道德君子海瑞可望其項背！

馬鞭與馬車，不能光看表象價值

筆者也以取媚世俗的目光，結束這篇文章。馬鞭和馬車相比較，其價值一目了然，無須考察。然而，我們又不能在一個系統里，單純唯顯性價值而論，因為沒有馬鞭，馬車也跑不起來，甚至有可能翻車！

就像海瑞與張居正，如果單從顯性價值看，不在一個重量級。可是我們也不能輕視海瑞的“虛無價值”，在儒家思想體系中，“獨善其身”與“兼濟天下”不是獨立的兩種境遇，而是一種思想在一個人身上的完整體現。

一個連獨善其身都說不到的人，妄圖兼濟天下，恐怕只是書呆子的白日夢。一個能兼濟天下的人，不經過獨善其身的經歷，也是不可想象的。

這是對個人而言，對兩類人的相互關系來說，獨善其身的海瑞，何嘗不是對兼濟天下的張居正一種鞭策？有海瑞這樣的人存在，張居正們才會時時保持警惕性、謹慎心和畏懼感，才不至于迷失自我。

所以，馬鞭也很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