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與情，無疑是張藝謀在這兩部電影中想表達的東西，但刪改后的《一秒鐘》，對很多關鍵因素進行了淡化處理，使其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它打動人的魅力。
冰川思想庫特約撰稿 | 郁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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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一秒鐘》上映前幾天，我問一位媒體編輯：張藝謀的新片可以寫影評吧？得到了斬釘截鐵的回復：不可以。
我猜是“技術原因”，畢竟這部電影在去年2月11日就因“技術原因”取消了柏林電影節展映，而今年金雞節，它原本定于11月25日作為開幕片首映，卻再次因“技術原因”被取消，
張藝謀的妻子陳婷甚至在微博上留下了“且看且珍惜”的評論，
▲陳婷的微博截圖（圖/網路）
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，電影中的電影因膠片損壞無法放映，放映員范電影給出的理由亦是“技術原因”。種種波折下，《一秒鐘》在上映前進行了低調的宣發，宣傳語變成了“張藝謀寫給電影的情書”，
但看過電影的人都知道，完全不是這樣。
采用這樣的宣傳策略顯然是有意掩蓋電影真正想表達的內核。但遺憾的是，刪改后的《一秒鐘》，在最關鍵的時代背景上進行了模糊化處理。不熟悉時代背景的人，恐怕難以理解影片背后厚重的悲劇色彩，
▲張九聲遇到了想要膠片的劉閨女（劉浩存飾）（圖/《一秒鐘》劇照）
事實上，我在影院看電影的時候，身旁觀眾不時發出哄笑聲，儼然把該片當成了一部喜劇甚至鬧劇。
片中張譯飾演的父親是西北勞改農場在押的“壞分子”，為了看女兒在新聞簡報中的一秒鐘影像，逃出農場去看一部電影。
這段情節其實脫胎于嚴歌苓小說《陸犯焉識》的開頭部分，陸焉識亦是為了看有女兒影像的電影賄賂看守逃出農場。而《陸犯焉識》的尾點部分，被張藝謀改編成了電影《歸來》，
由于改自尾點部分，《歸來》遭到了情節略為單薄的批評，而6年后，張藝謀拿出了《一秒鐘》，也許是試圖彌補《歸來》的遺憾，
然而，《一秒鐘》本身又成了更大的遺憾，《歸來》中，知識分子陸焉識逃出西北農場，回去尋找他的家人。然而，身為芭蕾舞團成員的女兒拒絕與其相認，也阻止母親與其見面，乃至告密父親的行蹤，使陸焉識被抓回西北，
▲陳道明在電影《歸來》中飾演知識分子陸焉識（圖/《歸來》劇照）
《一秒鐘》中，知識分子變成了草莽硬漢，跳芭蕾舞的女兒變成了爭扛糧袋的先進模范女兒，而女兒爭扛糧袋的原因，是為了“更好消除父親帶來的負面影響”，而在電影《歸來》中，因為父親的右派身份，女兒跳得再好也無法當主角。
在兩位女兒乃至那個時代無數子女的眼中，一個“有問題”的父親是恥辱，是負擔，是阻礙他們進步的石頭，
《一秒鐘》中，張譯的女兒事實上因為爭先進死了，當然，這一段被刪掉了。但實際上，即便他的女兒沒有死，也大概率不會認一個從勞改農場逃出來的父親。
在《歸來》中，盡管特殊時代的情節只有開頭的十分鐘，但無處不在的標語和廣播很容易把人代入到那個沉重的年代。
在電影《一秒鐘》中，你幾乎察覺不到這是個斗爭無處不在的時代，人們基本和和氣氣，面帶微笑。
只有在影片的最后，保衛科的人員搜出范電影偷偷塞給張譯有女兒一秒鐘影像的膠片，殘忍地一把將其扔進荒漠中，任砂礫掩埋，這才是那個時代的真正底色：監視、斗爭、冷酷、殘忍，無數人像膠片一樣被荒漠掩埋，
▲張譯飾演的張九聲從農場跑出來，就是為了看一場電影（圖/《一秒鐘》劇照）
如果影片在此結束，或許能給觀眾帶來長長的回味和叩問。但為了能夠上映，張藝謀補拍了一個尷尬突兀的結尾：張譯被平反后找到了兩年前互相幫助的小女孩，而小女孩此時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，讓人有種二人要談忘年戀的荒誕感。
而“你現在好了，給你落實政策了”這樣的話更讓人不適：我把你打個半死后再送到醫院救治，你是不是還得感謝我？那個時代造成了無數家庭的悲劇，即便很多人陸續平反，但對他們身體和心靈造成的傷害已無法挽回，對家庭造成的沖擊和撕裂更無法彌補。
《歸來》中，因為女兒舉報父親，母親無法原諒女兒，將其逐出家門，父親平反歸來，母親卻已因巨大的刺激精神失常，無法辨認出深愛的丈夫。丈夫只好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，在之后的歲月里日復一日的陪她在火車站等候“陸焉識”的歸來。如此真摯雋永的感情讓人動容，更讓人反思造成這一悲劇的根源是什么，
▲在電影《歸來》中，鞏俐飾演的教師馮婉瑜后來已經認不出自己的丈夫陸焉識（圖/《歸來》劇照）
《歸來》中，陸焉識的身份是教授，因被劃為右派被帶走。而《一秒鐘》中的張譯，影片只含糊地表示其被勞改的原因是“打架”，不了解歷史背景的人可能以為他只是因打架斗毆犯事，
從張譯學過照相洗過片子來看，他顯然又有一定知識技術底蘊。但對他的背景描述過于浮淺，觀眾又無法感知他的全部面貌，
《一秒鐘》中的人是自私的，范電影為了保全兒子，將損壞膠片的原因嫁禍給他人，而圍觀的群眾為了能有電影看順水推舟的答應，同時為了保住自己電影放映員的位置，即便能理解同情張譯，范電影還是舉報了他。
也許是良知未泯，也許是出于歉意，范電影偷偷把膠片塞給了張譯，但這一切都逃不過保衛科的盯梢。之后范電影會不會因此被舉報“私通壞分子”，亦成為保衛科立功的工具，電影沒有給出，但大概率會如此，
▲范偉飾演的范電影（圖/《一秒鐘》劇照）
正是在自私冷酷無情的大環境下，人與人之間的真情顯得更難能可貴。張譯出于義氣幫助小女孩，小女孩也放棄了用膠卷做燈罩而將膠卷送還。
《歸來》中，陸焉識在勞改期間給愛人寫信，密密麻麻寫了幾千封，但都沒能寄出來，可正是由于對愛人的真情，對活下來見到愛人的渴望，才支撐陸焉識度過漫長的黑色歲月，
同樣的故事發生在《古拉格之戀》中，列夫亦是靠給愛人寫了8年的信，才在蘇聯勞改營中活了下來，
悲與情，無疑是張藝謀在這兩部電影中想表達的東西。但刪改后的《一秒鐘》，對很多關鍵因素進行了淡化處理，使其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它打動人的魅力。
現在回頭再看《歸來》，才能發現張藝謀當時的難能可貴，這個拍出過《活著》的導演，盡管也拍過《長城》這樣的爛片，但仍然沒有放棄知識分子的追求，沒有放棄反思和追問，
但遺憾的是，這部《一秒鐘》又實在太短，而從《歸來》到《一秒鐘》，經歷了無數的一秒鐘，又改變了太多。
期待張導的新片，喜歡張導的電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