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王武軍
寫在文前：
有讀者朋友聯系我，說也想說說他阿公的故事，真人真事，絕非販賣苦難或仇恨，
他說，他恨鬼子，更恨漢奸，
01
我阿公活著時是個瘸子，一條腿的瘸子。
左腿從膝蓋上方截了去。截得很粗糙，皮里凸著斷骨，疤痕斑斑駁駁得嚇人，
記得小時候，我曾問過阿公：你的腿呢？誰給你截的？真差勁，
給阿公截肢的，是村子里的一個老先生（坐堂醫），
在我的記憶里，只要趕上年節，或家里辦喜事，擺席吃酒，阿公總會拄上拐，親自去請老先生，請了來，還必須上座，當恩人看待。
一直到老先生去世。出殯那天，我阿公還執意要抬棺，哭得眼淚嘩嘩的。
而提及當時給他截肢，情景那叫一個“粗暴野蠻”——
沒有麻藥。其實阿公早昏死過去，就剩半口氣吊吊著，估計也感覺不到疼痛；
沒有手術刀，家什是從一個木把頭（伐木工）家借來的一把鐵鋸；
也沒有繃帶。破衣裳撕成條，在鍋里煮了煮就派上了用場，
聽說，還有一根麻繩，用來勒腿止血…
全然是“死馬當作活馬醫”的陣仗，
就這情況，且是在自家火炕上截的肢，講啥消毒、衛生條件，可我阿公居然命硬的活了下來！
“咔嚓咔嚓，跟劈柴似的剁斷骨頭，堵上一大把金創膏，沒事了，好了！”
每次說起這事，阿公都會癟著腮幫子哈哈笑。
一個人，如果不算智齒，應該有28顆牙齒吧，可我阿公嘴里少了13顆。
是被生生打掉的，
所以，說話跑風，笑起來癟嘴。可說著笑著，不知不覺老淚就在眼圈里打晃，最后要么走開，要么失聲嗚咽：
“我想我哥了——”
02
我阿公兄弟兩人，他是老二，父母死的早，是大哥養大了他，長兄如父的感情。
那是1942年的時候，鬼子的大部隊都開進了關里打仗，
我老家所在的屯子，只有一座崗樓，帶石墻高院的那種，有瞭望塔，射擊孔，還有彈藥庫。可惜后來被拆掉了，大概類似下圖的樣子。
平時，崗樓里只有6個鬼子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，
6個，你沒看錯，就是一巴掌多一根，大半年換次防，來6個走3對，
而老家屯子很大，地廣人稀。聽我阿公說算起來應該有幾百戶，男女老少上千口。
如果大伙齊心，1千人干6個鬼子，別說打，一人一指頭都戳死了。
可是好些年，那換來換去的6個鬼子都活得好好的，天天吃香喝辣，過得很滋潤，
一轉眼，到了年底，崗樓再次換防，
新來的幾個鬼子非常混蛋，從射擊孔里看到有百姓經過，就打賭放槍。
賭打腿，打胳膊，打中了算贏；人跑了，或者打死了，算輸，以此取樂。
幾次之后，村民都繞著走，生怕丟了命，
一日，一個小媳婦回娘家，大冷天抄的近路，被鬼子給瞄上了，
他們先是開槍，操著半生不熟的大陸話恫嚇她站在原地，動就打死她。
緊接著，兩個鬼子沖出去，扯住那女子就往崗樓里拽。
女子哭喊，哀求，都給跪下了，說肚子里已懷了孩子，求鬼子放過她。見哀求不管用，就猛地撞開鬼子，拔腿想跑，
鬼子真不是人，一槍托就砸破了她的頭，把人打得跟血葫蘆似的。
就算這樣，還發泄了獸行…
當晚，村民在野外的樹林里，發現了女子慘不忍睹的尸體…
03
那女子的娘家兄弟人緣好，朋友多，想討個公道，
可是，咋討？去哪兒、找誰告？
幾個朋友合計半天，決定趁夜摸進崗樓，就算不弄死那6個鬼子，也要暴打一頓解解恨。
說做就做。他們找了十幾個人，帶上家伙摸去了崗樓。
可剛剛靠近，鬼子的槍就響了，還是機槍，當場就打死、撂倒一多半，
其他人一看，鬼子這是有防備，就等著你來呢，趕緊撤！
第二天，村民恍然大悟——
合計的人中有個漢奸！
這面人剛散，都去準備家伙，他就跑進崗樓給鬼子報了信，
接下來，那個漢奸帶著3個鬼子開始抓人，3個留守。
抓住了，直接開槍打死；跑掉的，那就打家里人，用刺刀扎，往死里打，還抓走、侵害了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。
也許有人會說，就3個鬼子，街上得有幾十上百村民吧，一擁而上干他們啊！
事實是，仿佛從地下冒出來一般，一個屯子竟出了十幾個漢奸！
一個個挎著槍，罵罵咧咧，比鬼子鬧得還兇，手段還狠，
我大阿公，就是在這時候出的事，
我大阿公曾和其中一個漢奸打過架，結過仇，漢奸可逮著了機會，跟鬼子說，我大阿公也參加了密謀和襲擊，
鬼子就把我大阿公抓回崗樓，扒光衣裳，頭下腳上倒懸著綁上了板凳，
綁得死死的，繩子都勒進了肉里，
然后，往腳跟下塞劈柴，
一塊，又一塊，逼問他還有誰是同伙？
我大阿公應該是真沒參加，也不能誣賴別人啊。鬼子卻以為他嘴硬，就命漢奸煮辣椒湯，煮了滿滿一桶，撬開我大阿公的嘴往里硬灌。
灌得兩眼瞪裂，發根都滲了血…
04
就這樣，我大阿公被折騰死在了崗樓里。
更可恨的是，那個漢奸還給家里捎信，讓我阿公帶錢去領人。
我阿公東借西求，總算籌了點錢，急忙跑去救大哥，
前腳剛進崗樓，一眼就看到我大阿公的肚子上有個刺刀捅的窟窿，上面都凍了血糊糊的冰碴。
“錢呢？”那個漢奸來要，
我阿公急了，也顧不上要命了，掐住漢奸的脖子就打就咬，
鬼子卻沒幫場，坐在旁邊哈哈笑著瞅熱鬧。又有兩個漢奸撲上來，合力將我阿公摔倒在地，
“敢咬我？老子拔光你的牙！”
許是為了向鬼子證明自己的忠心，討鬼子的歡心，讓他們笑得更高興，漢奸們還真就抄鐵鉗動了手…
足足小半天，他們把我阿公折騰得死去活來好幾回，
多虧給鬼子做飯的廚子實在看不下眼，趕緊做好飯，給鬼子說了幾句好話，才饒過了我阿公，
我阿公強撐力氣，背起大哥的尸體往外走。
離開魔窟崗樓，也就走出了六七十步，阿公聽到了槍響，
鬼子們又在打賭比槍法了，
緊接著，阿公一頭扎進雪地，昏死過去。
05
不得不說，我阿公絕對的福大命大造化大——
大阿公的尸體幫他擋了一顆子彈，另有兩顆射穿、擊碎了他的膝蓋骨；
加上在雪地里凍了好長時間，被人抬回家又請老先生做了那樣的截肢手術，居然還能活下來！
你說，他得有多強的意志力和求生欲！！
后來，那6個鬼子換崗走了，至于去了哪兒，是死是活，再沒人見過他們，
再來一撥。漢奸還是漢奸，繼續當狗搖尾巴，繼續幫兇欺負百姓，還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鄉。
再后來，日本投降，崗樓廢棄，可那里面，留著我大阿公的冤魂。
此后，那些漢奸中有3人受到清算，被公審槍決；
有兩個遠逃他鄉，下落不明；
剩下的都跑進山當了胡子，繼續禍害百姓，最終應該沒得好下場。因為軍隊剿匪，基本全給消滅在了山溝里，
我阿公是1992年走的。
遭了那么重的罪，還算高壽，活到了73歲，
06
在知乎上，有這樣一個話題：
抗戰中為何幾個日本兵就能管理一個村子，一個鎮子？
有個答主也說：在他的老家，一個小山村，有一個日軍哨所，就一個兵駐扎，每年冬天光著膀子出來做操，升國旗，
一呆數年，附近村民都沒人敢動他，
這番情景，可參考黃渤演的電影《斗牛》。
老百姓說，不能殺啊，殺了一個兵，日軍一個小隊出來，就把全村人都給突突了。
再一個重要原因，就是這位讀者的阿公的遭遇——
為虎作倀的漢奸太多，太壞，太可恨了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