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許兩個人都屬于性反叛：田小娥是外在行為反抗，而冷秋月則是內在意識反抗。

田小娥的反抗是行為上的，而冷秋月的反抗是意識上的，這種意識體現在冷秋月根本不想去掙貞潔牌坊，也不想壓抑對性的渴望，只是基于各種現實壓力使她不得已采取了一種更隱密的方式。

（一）所以，她任憑自己一味沉浸在性幻想里，沉淪不加遏制，甚至在肉體和精神的糾葛中，還差點毀了與公公之間的倫理。可見，冷秋月也是奔著自我毀滅去的。

（二）另外，田小娥只所以敢于大張旗鼓地主動造反，而冷秋月卻在希望破滅后選擇了自我沉淪，不自覺地活在意識流里。這或許跟她們的出身和家庭環境有關。

（三）先看田小娥，書里從一個長工的口中一語帶過，其實，田小娥基本上屬于嬌生慣養型的女子，而且自己老爹是前清秀才，是書香門弟，家里也有長工。

（四）而冷秋月是鄉村醫生之家，他們是駐扎在白鹿原上的一個外鄉人，和白鹿兩家聯姻也是為了長遠生計。

（五）可能冷秋月在地域優勢上，也缺少了些底氣，這種感覺放在今天也一樣，尤其在異鄉打工的江湖大俠們，可能會感同身受一些。

（六）再看田小娥的老爹，考舉人考了很多次也沒考上，直到考到國家沒有科舉了他才放棄。

（七）田秀才只所以把田小娥嫁給郭舉人，完全是為了人家的舉人頭銜，勉強達到他門當戶對的顏面、圓自己的舉人夢罷了。至于田小娥是不是做小妾，過得幸不幸福，貌似和他老爹的理想比起來，就微不足道了。

（八）試想一下，在那個農耕年代，出生在詩書之家的田小娥骨子里也應該是帶著點傲嬌的，她哪里能忍受郭舉人和其大老婆的聯合虐待，除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和居無好所以外，還天天監視她用私處泡棗給郭舉人享用。

（九）所以，田小娥為了逃脫魔掌和實現自己做一個普通婦人的理想，甘愿冒險。這或許跟她出身于書香之家，也多少受點知識的熏陶有關。

（十）而冷秋月完全是冷先生按照傳統禮法培養出來的，而隱忍不僅是冷先生的個性，也是冷秋月的寫照。

（十一）如果說田秀才就女兒田小娥被郭舉人休掉的事一病不起，也羞于見人，但作為一個讀書人，他尚還能有一絲清醒，給了田小娥一條出路，并貼給她和黑娃兩摞子銀元，讓他們回家買點地置點房好好過日子。雖然也定了戒律，以后不許田小娥上門。但還是留了一個活口，說待生兒育女日子過好了再說。

（十二）可冷先生就不同了，面對女兒的遭際，雖然也主動給鹿子霖也要過兩回休書，無果。但越往后，這位好好先生，卻走進了死胡同。冷秋月只不過說了些瘋話，冷先生不知所措，就自己打自己，把女兒往死路上推，直接下藥解決問題。

（十三）所以，冷先生這個老實人實在是悲苦，和田秀才比缺了點活泛勁。就此也可以推倒出冷秋月的成長環境，認真、隱忍和壓抑構成了冷秋月整個生命的色調。

（十四）正所謂物極必反，待到冷秋月走進婚姻，被鹿兆鵬“顫抖”一次喚醒了性意識后，接著就掉進了鹿兆鵬再也不回家的冰冷深淵，這種人生熬煎達到頂點以后，她再也苦撐不下去了。

（十五）她何嘗不想像田小娥一樣大膽，釋放自我。但由于白鹿原上的時代環境所限，以及她的家庭出身和異鄉處境，還有冷家的個性和家風使然，她只能選擇死在婚姻里，并企圖在暗里用自虐的方式達到心中所愿。

（十六）因此，在那個女性都用貞潔掙崇高的主流年月，冷秋月卻反其道而行之。她選取的意識行為，或許可以稱得上文化壓抑中的另一種反抗，這種天馬行空、隨性逐流的意識，比田小娥來得更急切、更暴風驟雨，最后竟把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進行了雙重摧毀。

（十七）摧毀，意味著將被重建。所以，冷秋月和田小娥的共同粉碎，或許也代表了一種文化命運的終結，而新的秩序，在她們的同代人里也在被諸多的覺醒者探索、改變并創建著。

綜上，田小娥是自覺、大張旗鼓地主動“造反”；而冷秋月則是下意識、隱密地隨性沉淪般的反抗。所以，在冷秋月的無聲與沉悶里，她的自我摧毀，顯得比田小娥更為凄惶也更悲涼。